第二十五章 弑父-《烬火长歌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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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平坚,你来了啊。”

    苍老沙哑的声音,从卧榻那边传了过来,带着久病的滞涩,却依旧带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威严。那是统治了瀚州六十年的铁殁王,哪怕病入膏肓,一开口,依旧带着让人生畏的气场。

    平坚握着香炉盖的手猛地收紧,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已经换上了平日里那副恭顺又带着担忧的神情,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。他拖着伤腿,往前踉跄了半步,对着卧榻躬身行礼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:“父亲,您醒了?是不是儿子惊扰了您歇息?”

    朔野烈山缓缓睁开了眼。那双曾经能让九部汗王俯首、让霜殍闻风丧胆的眼睛,如今已经浑浊不堪,陷在深深的眼窝里,却依旧能看清平坚脸上的每一丝神情。他微微摇了摇头,抬了抬枯瘦的手,示意平坚坐到卧榻边来:“没睡着,闭着眼歇会儿罢了。你腿上的伤还没好,深夜里跑过来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儿子放心不下父亲。” 平坚依言走过去,在卧榻边的矮凳上坐下,目光落在烈山沟壑纵横的脸上,心头竟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。他有多久,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父亲了?

    他记忆里的父亲,永远是骑在马上,身披玄甲,身后是朔野铁骑,马蹄踏处,瀚州臣服。他永远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仰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,渴望着他的一个眼神,一句夸赞,可等来的,永远是忽视,是冷落,是 “庶出” 两个字刻下的天堑。

    香炉里的枯息香正静静燃烧着,无色无味的气息,顺着帐内微弱的空气流动,一点点漫向卧榻,也一点点钻入平坚的口鼻里。他只觉得胸口微微发闷,却并未在意,所有的心神,都落在了父亲接下来的话里。

    烈山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平坚从未见过的疲惫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被火塘的噼啪声衬得格外清晰:“平坚,你今年,二十八了吧。”

    平坚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是的,父亲。”

    “二十八了啊……” 烈山低低地重复了一句,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咳喘,他抬手捂住嘴,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,手背上凸起的青筋,像枯老的树根,“你和你大哥,早都过了娶妻生子的年纪。是为父的过错,这些年,把瀚州的担子压在你们身上,却没顾上你们的私事。”

    平坚的喉结动了动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他从未听过父亲对他说这样的话,哪怕是一句轻飘飘的愧疚,都足以让他冰封了十五年的心,裂开一道缝隙。他垂下眸,低声道:“是儿子们自愿为父亲分忧,为朔野部做事,谈不上辛苦。”

    烈山摇了摇头,枯瘦的手忽然抬起来,轻轻放在了平坚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那只手很凉,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,重量却轻得像一片雪。可就是这轻轻的一碰,让平坚浑身一僵,连呼吸都顿住了。他长到二十八岁,父亲的手,从未这样落在他的肩上。

    “这些年,我也在想,是不是有些对不住你的母亲。”

    烈山的声音很轻,像风雪拂过枯草,却像一道惊雷,在平坚的耳边轰然炸响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,连呼吸都乱了几分。母亲,那个被放逐在朔北边境十五年的女人,是他这辈子最深的执念,也是他心底最软的逆鳞。

    “当年…… 是我迁怒了她。” 烈山的目光飘向了帐外,仿佛穿过了层层风雪,望向了遥远的朔北,“大阏氏走的时候,我心里恨,迁怒了身边所有的人,也包括你母亲。让她在朔北待了十五年,让你在这王帐里,受了十五年的委屈。”

    平坚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眼眶瞬间发热。十五年的风雪,十五年的冷眼,十五年的隐忍,仿佛在这一刻,都有了源头,有了一句迟来的道歉。他看着父亲苍老的脸,心底那点被空山反复压制的犹豫,竟又疯了似的冒了出来,指尖微微蜷缩,甚至生出了一丝荒唐的念头 —— 若是这香能停下来,若是……

    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烈山接下来的话,狠狠碾碎,连带着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,一同坠入了万年不化的冰窟。

    烈山轻轻叹了口气,手依旧放在他的肩上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:“平坚,你心思缜密,行事周全,比熊戈稳,比南拓懂事。等南拓从中州回来,你和熊戈,一定要像辅佐我一样,好好辅佐你的弟弟,守住我们朔野部的基业,守住瀚州的太平。”

    辅佐南拓。

    四个字,像四把淬了冰的尖刀,无声地扎进了平坚的心脏。

    他浑身的血液,在这一刻瞬间冻结。肩膀上那只父亲的手,忽然变得重如千钧,烫得他像被火灼了一样。他僵在原地,脸上的动容、眼底的酸涩,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彻骨的寒意,和积压了十五年的、无声的委屈与不甘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原来这迟来的愧疚,这难得的温情,不过是为了让他,心甘情愿地辅佐那个生来就是世子的弟弟。原来在父亲眼里,他再能干,再周全,终究只是个庶子,是辅佐嫡弟的臣子,从来都不在储位的考虑之内。

    十五年的隐忍,十五年的步步为营,在父亲眼里,终究只是为了给南拓,铺就一条安稳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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